异乡过年系列
2012年春节，我在异地他乡过年。当除夕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，我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上，别样滋味，尽上心头。
——苦尽甘来
异乡过年系列之一
年味
家乡的年味是在空气中嗅出来的。每到年底，家家户户把早已置办好的年货从屋子里，从屋檐下拿出来，那些晒干的腊肉、腊鱼、腊鸡呀，开始在翻滚的卤水中变得丰满起来，香味四溢，弥漫在农家的小院里，散开在乡村的气息里，让每一个归家的人儿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回家的脚步。
而在异乡，年味是在街道上看出来的。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，发现一些店铺的门边摆上了年桔、菊花，门上早早地贴上了对联，我才感觉到年快到了；超市里人依旧拥挤不堪，我在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年货促销横幅物品之后，才感觉到这几天跟平时有些不一样了。
走在家乡的集市上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。街道的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货，如瓜子、糖果、水果、对联等，让每一位乡亲都目不暇接。大家提着塑料袋子，东看看西瞅瞅，或者蹲在某一个摊位，三两句话问完，空空的塑料袋子能上能下上装满了各种年货。大家一边把塑料袋子往摩托车上绑，一边想，我还有什么没有买呢？年味就在沉思的那一瞬间，让大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温暖。
在异乡，是见不到这种情景的。本地人提的那个购物袋那真是叫做小呀！小得看上去很精致，以至于我多看几眼，以为是件艺术品。他们最多就是买只鸡、买条鱼什么的，还让摊贩打包好，说是祭祀时用的，顺带买上的几根青菜葱苗，也不过是做做样子，权当是逛市场时的点缀。也是呀！异乡的市场是全年营业的。你想买些什么，几乎随时都可以买到。
只是，我在这样的地方却找不到年味的感觉。就如同我坐上了无人售票的公交车。一年365天，只要坐上去，我就得掏出同样多的零钱，放进投币机里。不论我是到下一站，还是我到终点站。而在家乡，我在街上打个的，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路程，却多要了一倍的钱。面对我不解的眼神，的士司机说，哥们，过年了呢！我想了想，也就释然了：过年了，家乡的年味真的无处不在！
除夕了。家乡的麻将打得正欢，有的人为摸到了一张绝妙的好牌，兴奋得大呼小叫，和着辞旧迎新的鞭炮声，喜气洋洋；而在异乡，在这禁鞭了的异地他乡，大家只能静静地坐在电视机旁，看着春晚，或者爬上楼顶，在灯火辉煌的大街小巷里，期待找到一两个孤单的身影……
有风吹过，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慢慢消失。在这样的一个除夕里，我感受到了年，却感受不到家乡的那种味道……
异乡过年系列之二
祭祀
老实说，我对祭祀是不太懂的，无论是仪式上还是祭品上，在老家的时候就没弄明白，何况在这规矩好像更多的南方。不过，不祭祀是不行的。老大临走的时候一再叮嘱：把祭祀搞好一点。然而，多好才算好呢？
在纠结之中，我去问了一位本地的长者。老人家说：仪式并不重要，重要的心诚则可。想想老人家的话很有道理。记得在老家祭祀的时候，乡村和城市里就不一样。在乡村，父亲是很讲究这一点的。那一天，母亲会早早起来在厨房里忙碌着。等到我们兄妹几个都起来了，堂屋里的摆设已表明祭祀即将开始。
那桌上放着四碗菜，分别是鱼、肉、豆腐和千张。桌子的上方、左右两方各摆着两张凳子，而桌子上还摆放着六付酒杯、筷子。父亲给酒杯倒上半杯酒之后，便在桌子的下方烧起了纸钱，嘴里喃喃自语，说着请祖先回来过年的客气话。在神柜前，香烛也点了起来，纸钱也烧了起来，最后，父亲在堂屋里点燃了一小截鞭炮，烟雾弥漫里，他打开大门，祭祀才算完了。后来，我们把家搬到了城里，受诸多条件的限制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，父亲居然把祭祀免掉了。
而在南方，在这异地他乡，我不可能像父亲那样，把祭祀免掉。遵从本地人的习俗，我去市场上买了一只鸡，买了一条鱼。摊贩说：祭祀要用公鸡。那就用公鸡吧。我看到摊贩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他的表演。他把那只剔除外衣的公鸡在案板上放好，直接从后面除去内脏，然后在公鸡的腿、翅膀、头颈上一番动作，一只意气风发、颇有造型的雄鸡出现在我的面前。摊派说：拿回家蒸熟后，用只牙签把头支向前方即可。鱼呢？摊贩除去鱼的内脏后，就交给了我，并说：祭祀用的鱼不可除鱼鳞。
不除鱼鳞就不除吧，反正这条鱼最终还是会进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肚子里。我又去香烛点买钱纸。那里品种繁多，我站在店里茫然不知所措。卖那些东西的是一位本地大婶。她听不懂我的普通话，我也听不懂她的广东话。后来，我用笔写下我买物品的用途，大婶才明白过来，帮我整理了一袋子的香烛纸钱。末了，还用她的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划了个大大的我看不明白的符送给我，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说：祝老板身体健康！财源滚滚！我一听就乐了，竖起大拇指，夸她说得好。大婶开心得朝着我连连摆手……
腊月二十九的下午，祭祀开始了。我带着几个没有回家的同事，来到校门口的孔子像前，把鸡、鱼、肉、水果摆在桌子上，点燃了香烛，烧起了纸钱。那时，天空中飘起了毛毛雨，也刮起了风。纸钱烧得很旺，香烛燃得很快。在那样的一个日子里，在那样的一个时刻，我和同事们站成一排，手握着香，虔诚地对着孔子像拜下去，在弯腰的那一瞬间，我们的祈望与祝福开始温暖着每一个人……
当同事们离开的时候，我在孔子像前沉思良久。祭祀，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的确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人的诚心，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去践行自己的祈望与祝福。因为，当我们双手握香，虔诚地拜下去的那一刻，每个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净化，每个人都明白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……
异乡过年系列之三
团年饭
旧历年底的最后一天，有个盛筵，我们叫做团年饭，也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。只是，在这异地他乡，当我把没有回家的几个同事召集在一起，也来弄个团年饭的时候，那种情形却有着说不出的忧伤……
早上十点多的时候，我就让几位女同事在团年饭的地点——教室里忙碌了。当我们祭祀完毕，来到教室里，就看到一切都准备就绪，等着大家开动了。用课桌拼起的桌子上，两个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。那颜色红亮的是四川火锅，红红的尖椒和着红油，在锅里跳舞；那颜色清亮的是广式火锅，煮好的鸡肉、鱼肉正张开着纯朴的笑脸看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我的视线离开桌上的火锅之后，又被周边的菜肴吸引过去。十多种各式青菜都已择净洗好，装在塑料栏中，接受着我们的检阅；而那些猪肝、瘦肉、牛羊肉、鱼片、鱼丸、豆腐等摆出各种酷毙的姿势，安放在精致的瓷盘里，妩媚地吸引着我们的肠胃。酒水也不甘寂寞，白酒、红酒、啤酒一样都不少，有的还张开了嘴，如同热恋中的爱人，就等着我们和她接吻……
几个小孩子敲响了饭碗，开始把橙汁往自己的杯子里灌，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小男孩急了，手忙脚乱之中还是一无所获之后，开始高调地唱起了只有他母亲才懂的歌儿。在这样的一个地方，在这样的一个时候，倒还是真的跟老家很像。团年饭的味道要的就是一个热闹，一个开心。我们在招呼孩子吃喝的过程中，这异乡的团年饭由此拉开序幕。
节目已经开始，精彩与忧伤在大家的频频的举杯之中、在大家的祝福话语中慢慢渗出。酒喝到最后的时候，祝福的话语说到差不多的时候，孩子们去操场上放起了鞭炮。此时，坐在桌子边的几人人居然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酒杯，不说一句话。相互看了看，有的人眼角上开始有了泪花。因为，在此时此刻，在我们吃着团年饭的时候，我们相互敬再多的酒，却总有一杯敬不到老家的父母；我们相互道再多的祝福，却总有一句话父母听不到。
我也是不想说一句话。团年饭里见不到自己最亲的人，怎称得上是团年饭呢？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安慰大家，我也不再提“团年饭”这三字。我转过身去用手背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泪花，然后对大家说：吃吧，不把这些食物吃完，不准离开；喝吧，不来个一醉方休，怎么能够对得起在外打拼的自己？
是啊！在这样的一个万家团聚的时候，在这样一个团年饭的盛筵上，纵有千言万语、愁肠百结，我们只能独自忍受。因为，不是我们不想回，为了生计，而是我们不能回。我想，此时此刻，与我一样在异地他乡吃所谓的“团年饭”的人，让远在老家的父母脸上少了笑容，孩子撅起了嘴唇，妻子悄悄地抹泪……
曲散人终之后，我来到楼顶上，遥望着家乡的方向。在旧历的最后一天，我吃完了团年饭，却抛不掉心底里的那丝忧伤。
异乡过年系列之四
守岁
说到团年饭，就离不开“守岁”这两个字。在这个除夕的晚上，按照民间的说法，我必须一夜不睡，以迎候新年的到来。
在老家的时候，我与父母、妻儿一起坐在电视机旁，看着春晚，说着闲话，或者打着麻将，串串门儿，不知不觉中便迎来了农历新的一年。当鞭炮的声音渐渐地消停下来，当天边露出一抹光亮的时候，我们在相互的恭贺声中开始了新的一年，开始了新的一年里的美好希望。
然而，在这里，在这异地他乡，我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，面对着电脑屏幕开始守岁。到了春晚的时间，我打开电脑想好好地去看一看，可是网速太慢，画面总是停滞不前，我看得心烦，我看得心累，我也看得心里发酸。因为，这么多年来，我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有想到过，我将会以这样的一个画面来守岁。
记得很小的时候，在乡下那间土坯的房子里，爷爷在堂屋里用砖头搭了个火塘，把一个硕大的干枯的老树根放在上面，小树枝引燃，树根很快便发热发红了。我们一家人围着火塘守岁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北风呼啸白雪纷飞的除夕夜。在那样的夜晚，屋外再冷，但是只要你走进家门，来到这个火塘旁边，你就能够从外到里感到温暖。
后来，乡村里通电了。平时总是停电，然而除夕那天是绝对不会停的。没有电视可看的时候，我和伙伴们下着象棋守岁；有电视可看的时候，一家人早早地坐在电视机旁，看着春晚，谈着春晚，在春晚的零点报时声里，在春晚主持人的祝福声里，在自己的虔诚期盼里，迎来新的一年。并且就这样，一年过后又是一年。
此次，我看着春晚守岁，想发表下意见，却发现没有了听众；想畅谈一下自己的打算，却只能自己去感受。看着窗外明亮的街灯，看着街灯下空荡荡的街道，我似乎有好多话要说，真要说的时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于是，在时针指向零点的时候，我喝下了一口酒，开始在电脑上敲起了我的文字：我总结着我的过去，我计划着我的将来……
我想，在将来的某年的那个除夕，在那个除夕守岁的时候，我是否会像此次一样，在这个古老的习俗里，在那个时间段，在电脑上敲起文字，是不是能够多些甜蜜，少了忧伤，静静地将那些已经流逝的日子悄悄地回放……
